呈献

陈刚:中国“一带一路”战略的外交思想根源

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在中共领导人习近平第一个任期即将结束时再次成为焦点,5月在北京举行的“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标志着这一全球战略进入全面实施阶段。

这一项在习近平时代提出并实施的战略,彻底改变了中国长期奉行的“韬光养晦”外交原则,充分反映了中国谋求世界大国地位的政治雄心,以及重塑世界经济格局的长远规划,与中国在冷战时期提出的“三个世界”的外交思想一脉相承。

中国外交中的否定之否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自1949年成立以来,其外交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毛(泽东)时代外交、邓(小平)时代外交和习(近平)外交。

在冷战时期,毛泽东提出“三个世界”理论,认为美苏是属于第一世界的超级大国,其他工业化国家属于第二世界,而广大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发展中国家则属于第三世界,美苏两大对立阵营主要在第三世界争夺霸权。

在“三个世界”思想的影响下,当时经济实力并不强大的中国积极介入全球事务,与美苏争夺处于“中间地带”的发展中地区事务的影响力。当时中国的工业化水平相当有限,但其对外援助的医疗队和工程队,却远赴非洲的坦桑尼亚、欧洲的阿尔巴尼亚等国。

此外,中国当时还对东南亚等地区输出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支持当地的左派武装。这些外交思想和实践,构成了毛时期中国独特的“第三世界”路线。由于这些慷慨援助,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积极支持中国在1971年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中国在冷战时期取得了远超过其经济实力的全球政治影响力。

1970年代末,中国开启改革开放,外交政策也随之调整。邓小平根据对当时国际形势作出判断,提出和平与发展是世界两大主题的论断。在这一战略判断的基础上,中国外交放弃了对第三世界国家大量援助和支持的策略,转而为中国国内的经济改革和发展服务。

从这一角度来看,邓时期的外交是对毛时期外交的重大调整。此后,邓小平针对冷战结束、美苏对抗消失的新形势,更进一步提出了“韬光养晦”“有所作为”“决不当头”等外交方针,用于指导后冷战时期的中国外交。这些原则与毛时期外交特点有很大不同,强调中国在国际舞台上应当奉行低调、务实的态度,不应当继续充当发展中国家阵营中的领导者,而应该集中精力发展中国国内经济,搞好改革开放。在邓时期,中国对外援助的力度大幅度减弱,中国介入其他地区事务的热情也大幅降温。

在邓小平去世后的江泽民和胡锦涛时代,虽然中国国力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成功出现大幅提升,但指导外交的基本原则没有太大变化。因此,尽管江、胡时代中国在国际舞台上日趋活跃,对外援助又开始增加,但总的来看,邓小平所确立的低调外交基调得以延续,所以这一时期的中国外交仍可以被视为邓时期外交的一部分。

到了习近平时期,中国外交开始经历“否定之否定”,即在邓小平对毛泽东外交进行调整的基础上,再次对邓小平时期外交进行调整。也就是说,中国外交在毛、邓、习时期,经历了“高调、外向(积极介入第三世界国家事务)——低调、内向(尽量避免介入外部国际事务)——再高调、外向(再次积极参与外部事务与发展)”的曲折发展路径。

这种改变韬光养晦低调外交的最为明显标志,便是“一带一路”战略的提出与实施。“一带一路”战略是继毛时代第三世界战略之后,中国领导人再次清晰提出的全球大战略。

新时期的“第三世界”战略

观察中国“一带一路”(丝绸之路经济带和海上丝绸之路)战略沿途所经过的国家,可以发现大多数国家是经济不太发达的发展中国家。“一带”和“一路”战略是2013年习近平分别访问哈萨克斯坦和印度尼西亚时首次提出的,而这两个国家都是发展中国家。

虽然德国、英国、法国、澳大利亚、韩国等发达国家也对“一带一路”表示浓厚兴趣,并加入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但这些国家主要是以项目投资方的角色加入,可以预见,未来大多数的“一带一路”项目都将位于沿途的发展中国家。

在这次“一带一路”高峰论坛上,除了沿线的亚、非、欧的一些国家派出首脑和代表出席以外,不在“一带一路”线路上的拉美国家智利和阿根廷,以及南太平洋的斐济也派首脑出席。这显示从长远来看,“一带一路”很可能并不仅限于欧亚大陆,而是会涵盖毛泽东所提出的所有“中间地带”和“第三世界”。换句话说,“一带一路”是不断崛起的中国在新时代实施的“第三世界”战略,它的外交思想根源来源于冷战时期的“三个世界”思想。

事实上,中国的“第三世界”战略从未间断。即便在邓时代,中国只是因形势所迫,不得不缩减在亚、非、拉的大量援助项目,但与第三世界国家的密切联系一直保留下来。可以说,从毛时期开始的第三世界战略,为今天中国实施“一带一路”战略,打下了坚实的物质和情感基础。现在看到的很多“一带一路”项目,是中国在这些国家多年外交投入的结果,而不是如“空中楼阁”凭空出现的。

正因为“一带一路”战略是新时期中国的“第三世界”战略,西方国家才对这一战略保持警惕,美国等西方大国担心全球影响力和海外利益遭到“一带一路”战略的侵蚀。毛时代的“第三世界”战略主要谋求中国在世界范围的政治影响力,而“一带一路”战略,除了会扩大中国的政治和外交影响力,还有非常明显的经济扩张诉求。可以预见,“一带一路”战略的实施不会一帆风顺,围绕“一带一路”进行的国际博弈才刚刚开始。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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