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献

约翰内斯·赫利詹托(Johannes Herlijanto):印尼人对华情绪负面但仍赞赏中国

约翰内斯·赫利詹托
(Johannes Herlijanto)

尽管印度尼西亚和中国的关系日益密切,但人们对中国投资和客工,以及南中国海形势发展的关切,继续主导印尼社会有关中国的讨论。2015年下半年以来,中国劳工进入印尼的问题一直受到舆论批评。同时,社交媒体和印尼非主流媒体中普遍存在有关大量中国人会淹没印尼的忧虑。纳土纳群岛(Natuna Islands)附近海域发生的涉及中国及印尼安全机构的事件,也在印尼舆论引发广泛讨论。此外,一些反对派政治精英对印尼越来越依赖中国贷款等几个问题表示失望。

我在本文分析印尼全国民意调查(Indonesia National Survey Project,简称INSP)的结果。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委托印尼调查局于2017年5月进行这项民调,调查人员与1620名17岁及以上的成年印尼公民进行面对面访谈。

在1965年的未遂政变之后,新成立的印尼政府认为中国是一个会对印尼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共产主义国家。新秩序(New Order)政权称,中国在未遂政变中为印尼共产党提供了一些帮助,而且中国与东南亚的共产党保持联系,并有可能帮助印共卷土重来。政治精英持有“中国威胁论”观点,也积极向普通老百姓灌输这种观点。在新秩序时代,印尼普遍存在对中国和华人的负面观感。

改革时代以来对华观感改善

印尼于1998年进入“改革时代”(Reformasi)后,对中国产生了较为正面的观感。部分原因是历任总统瓦希德、美嘉华蒂和尤多约诺推动“寻求重新积极接触中国的政策”。高频率的政府官员、商人出访中国,甚至官员私下访问也是原因之一。这些访问让他们对中国的经济成功和反腐政策有了深入的了解。越来越多印尼学者、公共知识分子和舆论领袖认为,中国是可以参考的成功例子。皮尤研究所在2005年至2014年间进行的民调发现,对中国持正面观感的印尼人在55%至73%之间。在同一时期,印尼人对美国持正面观感的比率,从2007年的29%上升至2009年的最高点63%。

设在雅加达的中国研究中心(Centre for China Studies,简称CCS)2014年9月对城市居民进行了一项调查,以了解他们对与印尼有重要关系的国家的观感。约71%对中国持正面观感,略低于喜欢日本(86%)、美国(74%)和印度(72%)的比率。许多印尼受访者喜欢中国的传统中医药,他们还考虑去中国接受治疗。此外,65%认为中国是印尼的合作伙伴,63%认为中印经济关系的增长速度,将远快于印尼与其他国家的经济关系。不过,只有18%认为中国在过去10年是印尼最好的合作伙伴,尤其是但不限于商业领域的合作。这一比率低于日本(27%)和美国(20%)。值得注意的是,只有12%知道南中国海的领土争端。

2014年佐科上台后,舆论对中国的批评再度出现。这与印尼在2015年10月决定将雅加达—万隆高铁项目交给中国,以及所谓的中国劳工涌入印尼有密切关系。后者更成为印尼社交媒体广泛流传的课题,尤其是反华和反中国组织的网站。这个课题也被用来加强针对佐科的抹黑行动,佐科被认为与中国走得太靠近。一些政治精英也对上述问题表示担忧。此外,中国对印尼的投资增加,南中国海的紧张局势也令人担忧。

超过四分之三印尼人崇尚中国

然而,INSP民调数据显示,76.7%的受访者仍然赞赏中国,77.3%认为中国对印尼而言是重要的国家。尽管反应良好,但在此问题提到的八个国家当中,最受赞赏的国家是新加坡(85.6%),最重要的国家是马来西亚(83.6%)。然而,超过四分之三印尼人仍然赞赏中国以及把中国视为重要国家这一事实本身就很有意思,因为这表明尽管印尼人普遍对中国存在负面观感,但仍对中国持正面态度。

当被问到是否认为中国崛起会对邻国产生正面或负面影响时,只有41%认为中国崛起会对印尼产生正面影响。这一比率略微高于认为会产生负面影响的人(39%)。此外,大部分受访者(90.1%)认为印尼将从与中国的密切关系中受益。但是,我们不应该忽视一个事实:只有27.7%对印尼和中国的密切经济关系持正面看法。更大比率(62.4%)的人认为,印尼只会从与中国的密切关系中获得一点好处。

中国劳工是此民调重点关注的问题之一。自2015年下半年以来,对中国劳工到来的担忧,已在印尼得到广泛讨论。2015年8月,印尼《时代》(Tempo)杂志报道了中国劳工涌入印尼的情况。2016年,有关数以百万计中国劳工淹没印尼的假新闻广泛传播,人力部长不得不发表声明,澄清在境内的中国劳工人数不超过2万1000人。无论如何,政府淡化这个问题的努力,以及一些中国劳工的到来,已引发印尼人的担忧和疑虑。2016年4月,当局在雅加达哈利姆·珀达纳库苏马(Halim Perdanakusuma)空军基地附近逮捕五名穿军装的中国工人后,针对中国移民的猜疑再次爆发。

有趣的是,尽管中国劳工近年成为印尼社交媒体的热门话题,但只有26.6%认为应完全禁止中国劳工在印尼工作。大部分(50.2%)认为应该允许中国劳工入境,但政府须限制人数。19.9%认为只有具备高等学历的中国劳工才可以在印尼工作。

这一发现表明,印尼人对中国劳工的宽容度有限。他们普遍欢迎中国的高技能工人,如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大多数人不能容忍会威胁印尼工人饭碗的低技术工人进入印尼。

25.2%受访者完全反对中国在印尼的投资。19.9%认为应该允许中国投资。54.9%认为应该允许中国在一些特定领域投资。

对南中国海争端所知甚少

中国与一些东南亚国家的南中国海领土争端,是此民调要了解印尼民众观点的另一个课题。

许多印尼人认为,随着中国的自信日益增强,南中国海争端可能会成为一个重大的外交问题,这可能威胁到印尼的利益。此外,纳土纳群岛附近海域多次发生涉及印尼和中国海岸卫队的事件,近日也受到更多公众审视。印尼政府甚至将南中国海纳土纳专属经济区改名为北纳土纳海(North Natuna Sea)。这种行为可能被视为“亲华”总统佐科试图安抚反对派的举动。在这种社会政治背景下,重要的是要检验印尼人如何看待南中国海领土争端,以及纳土纳群岛附近水域的事件。

INSP民调再次发现有趣的结果。在南中国海问题上,53%受访者没有选择任何答案。这种不答复意味着人们普遍缺乏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当被问及对近期纳土纳群岛附近的军事对峙的意见时,多达59%的人没有回应。这可能意味着大多数受访者不知道这个问题。

不过,如果将上述结果与2014年CCS民调结果比较,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意识到上述问题的印尼人显著增加。当年CCS调查只有12%知道南中国海争端。这个问题在社交媒体如近年印尼人广泛使用的面簿和即时通信应用WhatsApp上流传,提高了人们的认识。在纳土纳群岛进行的军事训练和佐科访问这些岛屿也是原因之一。

受访者也被问及他们认为印尼应如何处理南中国海问题。在作出回答的人当中,37.7%认为印尼不应该插手,因为它不是声索国,50.7%认为印尼应居中调解有争端的中国和东南亚国家。这两个答案都表明,大多数人认同印尼不是声索国的政府立场。这两个答案也表明,大部分受访者认为印尼应该在争端中保持中立。只有10.2%认为印尼应该与东南亚声索国站在同一阵线,应该支持或带领它们与中国进行谈判。

中国侵入纳土纳海域是严重问题

尽管如此,受访者对近期发生在北纳土纳海的事件作出了不同的反应。在作出答复者当中,50.6%认为,自中国侵入印尼领海以来,这些事件令人震惊,41.6%认为事件严重,但主要是非法捕鱼造成的。只有7.76%认为是小事。总之,大部分知道这些事件的受访者认为,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而且大部分认为这是国家安全问题。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答复者不认同印尼政府关于纳土纳问题的官方立场,即这只是非法捕鱼的问题。

从INSP的调查结果可以得出好一些结论。首先,尽管近年来负面情绪普遍流传,但对中国的赞赏仍然存在。不过,印尼人并不视中国为最值得赞赏的国家。在此问题所提到的八个国家(美国、中国、日本、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和澳大利亚)当中,中国排最后。认为中国崛起对印尼产生正面影响的人,只稍多于认为会产生负面影响的人。大多数受访者认为,与中国有着密切的经济关系,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会使印尼受益。这表明印尼人乐观看待印尼与中国的贸易和经济关系。

调查还显示,印尼人对中国人有一定的包容,这体现在他们对中国劳工和投资的观感上。与传媒和社交媒体流传的消极情绪不同的是,印尼人一般欢迎中国移民,前提是印尼政府必须控制移民人数,加强移民的入境条件。不过,如果威胁到印尼工人的饭碗,他们是不会欢迎的。同样地,大多数印尼人欢迎在某些领域的中国投资。印尼人可能普遍担心反对派精英分子所关切的问题。这些团体担心,增加对中国投资的依赖,会降低印尼的议价能力。

INSP调查结果还显示,人们对南中国海问题以及纳土纳群岛附近海域事件的认识有了显著的提高。近几年印尼社交媒体的使用增加,以及与此相关的最新发展,可能都是促进人们认识此问题的原因,但真正的原因需要进一步的研究。2016年7月印尼军方在纳土纳群岛海域进行的军事训练,佐科对纳土纳群岛的访问,以及南中国海争端的法庭裁决,都在印尼媒体上广泛讨论。如果印尼政府要防止民众对政府的不满上升,必须更明智地解决纳土纳问题。

作者是印度尼西亚希望之光大学(Pelita Harapan University)社会政治学院讲师。原载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12月4日电子刊物ISEAS Perspective。吴汉钧节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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