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献

冠病疫情来袭 “一带一路”崎岖不平

今年3月,一段这样的视频在印度尼西亚社交媒体上流传:数十名戴口罩的中国客工推着行李步出肯达里市(Kendari)的哈罗列(Haluoleo)机场,画面配的旁白是:“整班飞机都是冠病患者!”

虽然视频制作人后来公开承认,“整班飞机都是冠病患者”是他炮制的谎言,但此事还是在当地掀起轩然大波。

惶惶不安的当地居民发起抗议,要求政府遣返中国客工。地方官员上月初也对外强调,为照顾民众感受,拒绝了500名中国客工到当地参与建设一个发电站项目。

中国—东盟(又称亚细安)商务理事会执行理事长许宁宁受访时告诉《联合早报》,印尼一直存在围绕中国客工的争议,当地居民认为中国客工抢走他们的饭碗。冠病疫情发生后,在一些势力的推波助澜下,这种情绪被放大。

印尼一些“一带一路”项目因疫情受影响,当地反华情绪更让复工受阻,而这仅仅是“一带一路”在冠病全球大流行后遭遇挫折的冰山一角。

在冠病疫情强力冲击下,全球经济陷入衰退,大量“一带一路”项目因东道国政府调整预算、丧失债务偿还能力,以及人员、物流受阻而陷入停摆。旨在联系中国和中亚、中东、欧洲、非洲和东南亚的“一带一路”,变得崎岖不平。

许宁宁观察,因为防疫措施,亚细安国家“一带一路”项目的建筑材料供应受阻,回国过农历新年的中国籍员工也无法返回,工期被耽误;也有个别国家政府官员“懒政”,不愿想办法解决疫情带来的复工问题,干脆放弃推进项目。

对区域互联互通 亚细安支持度较高

但他也指出,相较于其他地区,亚细安各国对区域互联互通支持度较高,因此有个别项目进展顺利,例如中老铁路的施工队伍就落实疫情防控,稳步推进工程。

不过,在另一些国家,疫情给当地“一带一路”项目带来的挑战更加严峻。

今年3月以来,埃及、孟加拉、巴基斯坦、坦桑尼亚等国,相继传出取消或推迟“一带一路”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的消息,许多“一带一路”下中国的债务国,纷纷提出放宽相关项目还款条件的要求。

在债务国高涨的求助声中,包括中国在内的20国集团今年4月同意,允许贫困国家暂时停止偿还债务。中国在本月7日发布的白皮书称,已积极落实上述缓债倡议,让77个国家暂停偿还债务。

中国没有列出这77个国家的名单,以及这些国家所欠的债务金额。据德国智库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Kiel Institute for the World Economy)去年发布的报告,截至2017年,各国欠中国的债务超过5万亿美元(6.9万亿新元),向中国借贷最多的前50个国家,多为小国或穷国,其债务在2016年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15%。

同意暂停债务偿还,有助于中国维持与这些国家的友好关系,但缓债无论对债权国还是债务国,都无法根本解决问题。

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中国研究院院长曾锐生受访时提醒,债务国不能忽视的关键一点是,“一带一路”并不是一个新的“马歇尔计划”,“中国政府希望这些债务能连本带利得到偿还,这一基本原则并没放弃”。

一些人也警告,各国在申请暂停偿债时,必须留意可能会因此违反一些已在合约中同意的其他条款。

世界银行候任首席经济学家莱因哈特(Carmen Reinhart)向《经济学人》指出,与大型主权贷款组织巴黎俱乐部(Paris Club)不同,中国的银行在向发展中国家贷款时,60%的情况需要抵押品。这些国家可能因为要求减免债务,把本国的矿山、港口等资产托管权交给中国。

中国学者则认为,债务问题不能全部归咎于中国。长期研究“一带一路”的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义桅受访时说,“一带一路”沿线的一些国家本身经济脆弱,比如高度依赖旅游等单一行业,而且之前的债务率已经很高,一旦疫情严重冲击支柱行业,就会陷入偿债困境。

他也不排除有的国家想以疫情为借口“赖账”,要求中国继续投资。“如果一个国家没有诚信,动不动就赖账肯定不行;而且中国自身也面对很多问题,不可能放着国内问题不解决,反而去帮助这些国家。”

学者:因贫穷国违约 中国陷入外交两难

受访学者认为,疫情冲击下,一些贫穷国家违约可能难以避免,而中国会因此陷入外交两难,减免债务意味要承担财务损失和国内民意压力,不减免则会损害中国的国际形象。

美国波士顿大学弗雷德里克·帕迪全球研究学院全球发展政策教授盖勒格(Kevin P. Gallagher)受访时研判,越多国家陷入债务危机,中国就会遭到更多批评。

他说:“尽管全球债务危机很大程度上是西方私有债权人造成的,但另一种论述是这很大程度上是中国的错,大规模的违约将让这种原本很弱的论述,看起来更加有力。”

学者:中国将重新检视“一带一路”未来方向

尽管面对重重挑战,受访学者普遍认为,中国不会轻易放弃推进已有七年的“一带一路”倡议,但会借疫情带来的契机,重新检视未来方向。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中国研究院院长曾锐生指出,“一带一路”的可持续性及可负担性等问题一直存在,疫情让这些问题变得更为突出。

但他说:“作为中共领导人提出的标志性政策,‘一带一路’不会被放弃,中国会做出调整,使它更具可持续性。一带一路”建立初期所依赖的全球化模式在疫情后发生根本改变,这也要求中国对原有的“一带一路”推进方式做出调整。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义桅指出,疫情冲击全球化,令世界变得网格化、区域化、双边化。“全球互联互通的风险在上升,多节点、多中心才能分散风险,‘一带一路’也一样,可能不会像以往那样铺得那么开。”

以大型基建为主的“一带一路”也会改变发力点。“健康丝绸之路”的概念近期就不断被中国官员提到,用来形容中国对外的抗疫援助。此外,覆盖电子商务、物联网、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数字丝绸之路”的概念也在疫情后被强调。

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助理所长陈刚也认同,“一带一路”的规模暂时会因疫情有所收缩,互联互通项目会减少,重心将转向到医疗设施建设、惠及本地民生的建设等。

“一带一路”未来对世界的价值将取决于它能否在疫情的逆境中成功转型。波士顿大学弗雷德里克·帕迪全球研究学院全球发展政策教授盖勒格说,2020年让“一带一路”遭遇了“大规模停摆”,但冠病疫情对停摆的“一带一路”也是一个重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