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献

从地狱到天堂之路 清迈“常寒大象友好营地”

泰国清迈的大象旅游营地,改变了“工作大象”的命运!

一些之前经历严苛不人道驯化,身心备受摧残的大象,在旅游营地找到“新生”。这个大象旅游转型计划,也让游客用另一种方式走入大象的家园,了解它们的生态。

远处,连绵不绝的山丘妩媚地横陈着,展现了牵动人心的温柔。近处,丰满的河水潺潺地流动着,阳光斑驳,光影穿梭。整个画面,宁静而又安恬。

我站在树木蓊郁的小山谷上,在层层叠叠的绿色里,看一头大象在水质清澈的小河中怡然自得地戏水。只见它用鼻子将水吸入,然后像花洒一样喷出,像个顽童般玩得不亦乐乎,我几乎可以听到它响彻林野的笑声了。一名看管员站在离它不远处,闲闲地瞅着它,完全不加以干扰。

导游楠塔宛指着这头快乐的大象,说道:“它的名字唤作湄苑(Mae Yuen),意即‘长寿’,这正是我们寄寓在它身上的希望。它于1982年诞生于清迈,原本从事艰苦的木材搬运工作,2017年,成为第一头参与旅游转型新计划的大象。它友善、温驯、合群。由于大象毛少,容易生皮肤病,经常需要洗澡或做泥浴,湄苑最爱的,就是泡澡了。在热天里,它常爱独自浸泡在清凉的河水中,自寻乐子。”

世上第一个大象旅游营

湄苑是由地狱转入天堂一头幸运绝顶的大象。

常寒大象友好营地(ChangChill)是全世界第一个真正成功转型的大象旅游营地,于2019年6月在泰国清迈开业。目前,营地里住着六头雌象。游客可以在有山有水的大自然环境里,近距离观察它们的生活形态,了解它们的习性,聆听营地导游讲述种种关于它们的趣事,但是,不能近距离抚摸、喂饲、或为它们洗澡,更不能骑它们作乐。尊重与爱护,是来此营地游玩必须遵守的两大原则。

取消一切不自然的表演,仅让游客从旁观察大象的自然生态——这种全新的旅游概念,是在2017年由世界动物保护协会(World Animal Protection)和旅游业界一起向泰国数十个大象营地经营者提出的。

首先响应的,是“快乐大象谷”(Happy Elephant Valley)。经营者苏帕科恩(Supakorn Tananset)在慎重考虑后,将营地改名为“常寒大象友好营地”(ChangChill在泰语中,意即“放松的大象”),不允许游客和大象之间有任何互动,使之成为大象真正的家园。

楠塔宛说:“大象在这营地里,要吃便吃,要睡便睡,要走动便走动,要洗澡便洗澡。让它们随心所欲,便是我们给予它们最好的照顾。”

一个令人揪心的事实是:由过去至现在,大象在泰国都是心力交瘁地为人们工作、服务与表演。在伐木场里,被滥用与奴役的大象,年年月月无休无歇地拖拉与搬运着沉重不堪的木材。有一回,一头苟延残喘的大象累得倒地不起,厂方居然还用起重机把它强行拉起来,强迫它继续投入劳役中,真是草菅“象”命啊!

在旅游行业中,重点节目是骑大象徒步于丛林;业者用来吸引游客的噱头,则包括了让大象为游客按摩、跳舞、吹口琴、踢足球、绘画或者打躬作揖地做出各种逗趣的小动作。然而,游客的每一轮掌声、每一声喝彩、每一个笑脸,对于大象来说,都是一回又一回雪上加霜的摧残。

楠塔宛提出两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大象原本是无比威猛的野兽,危险性不逊于河马与犀牛,当它发怒的时候,连狮子和老虎也得绕道而逃,可是在泰国,为什么性子凶悍的大象却变得像绵羊一般温驯?为什么个性彰显的大象在旅客面前却奴颜婢膝地成为任人摆布的大玩偶?”

答案,残酷得令人发指。

楠塔宛透露,驯象师是以种种超乎想象而又惨无人道的苛刻训练去扭转大象的本性。他们专攻大象生理与心理的弱点,全面摧残它们的身体、精神和意志力,使它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俯首称臣的傀儡。

“大象是以家族为主的群居动物,为了驯化它们,小象出生几个月后,便被带离母亲,用冰冷的铁链锁在狭窄的牢笼中,以孤立、挨饿和虐打来磨损它的意志,使它在精神和心理上蒙受双重的痛苦。几个月过后,惨遭蹂躏的小象,精神已濒临崩溃的边缘,驯象师才将它从牢笼中释放出来,正式进行严峻残忍的训练。”楠塔宛以沉重的语调说道:“在训练时,驯象师手中最犀利的武器,就是象钩了……”

“什么是象钩呢?”我好奇地问道。

“哦,那是一种形状好像镰刀的东西,是驯化大象必备的。它坚硬又锋利,从大象耳朵后面最为敏感的部位深深地刺进去,会让大象痛不欲生。”楠塔宛继续答道:“每一个驯象师和象夫,都会随身携带象钩;换言之,被控制的大象,终生都脱离不了象钩的威胁、阴影和伤害,只要它们稍稍不听话,象钩便会狠狠地刺向它们。”

啊啊啊,当游客为大象落力的表演而笑声不绝的那一刻,也许象夫正用象钩一下一下地刺戮着它;然而,它内心凄厉的哭声,谁能听到?谁能?

有些大象,四平八稳地伫立于画板前面,以长长的象鼻为笔杆,一笔一划地绘出了怡情养性的花卉和绿树;旅客啧啧惊叹大象有绘画潜能,殊不知这所谓的“潜能”,是驯象师以匪夷所思的残酷手段训练出来的!

对于大象来说,舒展自如的象鼻,是无所不能的,大象以它来嗅吸味道、呼吸、吹号、喝水,还用它来抓东西进食。然而,为了训练大象绘画,驯象师硬生生地把特制的“画笔”塞进大象的鼻腔里,再固定于鼻口处。大象在象钩不断刺戮的强烈痛楚下,让布满了神经末梢的敏感鼻子带着突兀的异物“学习”绘画,那种连灵魂也会颤抖的痛苦,是超乎想象的。通常大象须要熬受长达数个月的虐打,才能勉强学会画朵小花,画棵小树。

驮游客大象脊椎变形

在诸种旅游活动中,最受游客欢迎的,便是骑大象了。

“大象形体庞大,一般人总以为让它驮着两三个人在丛林里徒步,是等闲之事,殊不知这是大错特错的。”楠塔宛解释道:“象鼻虽然可以捡拾重达一吨的物体,不过,脊椎却是它们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一头成年大象,最多可以在4个小时内承载150公斤左右的重量。可是,目前的情况是,旅游业者让每头大象至少背驮两三名游客,一趟一趟地在丛林里跋涉。长年累月超负荷地工作,许多大象的脊椎惨惨地被压得变形了。

“更不堪的是,当游客舒舒服服地坐在象背上时,象夫还不断地以象钩刺戮象耳,确保它俯首听命。载着游客的大象,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有着直捣心窝的痛苦啊!”楠塔宛说这话时,脸上难以自抑地流露着痛楚:“大象异常聪慧,平均寿命70岁。它们和人类一样,有个性、思想、感情,而且,也拥有强大的记忆。它们对自己在身体和心理所蒙受的双重痛苦,到了倒地死去的那一天,都不会忘记。”

没有市场,就没有供应;没有交易,就没有伤害。问题在于,许多游客根本都不知道在大象表演的背后,存在着伤天害理的虐待行为;更不知道骑象徒步其实对大象是一种终生的戕害。楠塔宛指出,最理想的解决方式,是让大象旅游转型,为游客提供另一种独特而新颖的体验。转型后,仰赖旅游业为生的象夫们,也得以保住饭碗。

在营地里“重生”

那天,在常寒营地,我随着楠塔宛攀越山丘,穿越丛林,涉过小溪,寻找六头大象的踪迹,观察它们的生活形态,聆听它们的生活故事,的确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受。

这六头雌象,尽管年龄不一,性格迥异,可是,它们都同样有过坎坷的生活经历。过去,它们或曾多年工作于伐木场或旅游界,在驯化的过程里,身心都曾受过严重的摧残,因此,看管员在和它们相处时,都尝试以爱心和关心来取得它们的信任,以保护和尊重来为它们重建信心,重觅尊严。

在营地里,我看到一头大象在专心地吃嫩树枝叶,楠塔宛停驻脚步说:“它的名字唤作湄图(Mae Too),在克伦语里,是金子的意思。它是营地里最壮,最凶,也是最美的。你瞧,它的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形状完美,腿部线条简直漂亮得无懈可击!它曾干过伐木业,也曾多年载着游客徒步,肉体和心灵都饱受折磨与创伤。进入常寒后,在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照顾中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嗜食的它,时时徜徉于丛林深处,寻找最喜欢的嫩竹。”

湄图爱吃竹子,另一头名字唤作湄蒙(Mae Mun)的大象则喜欢香蕉。

楠塔宛说,大象胃口惊人地大,每天消耗的食物介于200至300公斤(视形体大小而定)。这个营地,占地8亩,粮食不敷需求,工作人员每天必须为每头大象喂饲180公斤的粮食。此外,还得日日定时供应点心!

工作人员把甘蔗、玉米和香蕉等零食满满地塞入特制的长筒形饲管里,让大象把鼻子伸进去寻找。找到了,便将零食用鼻子卷起来,放入嘴里,吃得津津有味。楠塔宛指出,将零食塞在饲管而不直接放在地上给它们吃,主因是要训练它们在野外寻找食物的技能。她悄声对我说:“瞧,湄蒙吃香蕉时,眼睛会笑。”我仔细一看,嘿嘿,湄蒙果真在快乐地笑。

为了确保大象营养充足,工作人员每天都会给它们酿制新鲜的“维他丸”。那天,我也参与了有趣的酿制过程。

把香蕉、米饭、米糠、盐、罗望子、丁香、盐、药草等原料放进陶质杵臼里,大力舂碎,再搓成一个个大如巴掌的维他命丸,塞入饲管里,由大象以鼻子取吃。维他命丸有多种预防与治疗功能,举凡蚊咬、腹泻、发烧、虐疾、便秘等都有效。

最不幸的是那头唤作湄莫莱科(Mae Moleko)的大象。多年前,它在伐木场运输木材时,踩到地雷,后腿严重受伤,由于附近没有兽医,象夫用草药为它治疗,现在,它走起路来,依然是蹒蹒跚跚的,非常吃力。如今,这儿成了它舒服的疗养院,每天闲闲地在林间徜徉,安享静好岁月。

最幸福的,当数湄古盖(Mae Gohgae)和湄梅友拉(Mae Mayura)这对母女了。许多小象在几个月大时,便被迫与母亲分开,这一对母女,当然也经历过骨肉分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然而现在,两者却得以在同一营地生活,无论觅食或嬉戏,都如影随形,快乐呼应的声音日夜可闻。那天,在林野小径看到母女相濡以沫的亲昵,着实有眼眶发热的感觉。感情细腻而感受敏锐的这一对母女,明确地知道,它们已经脱离了比噩梦还要可怕的地狱,切切实实地活在人间天堂里……

是人性的觉醒拯救了它们。

然而,幸福而又幸运的它们,毕竟只是沧海一粟。目前,在泰国,还有不计其数被驯养的大象,在游客的笑声里,活在水深火热的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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